2009年10月31日星期六

不再是以前那個人

未滿一歲的G女生活很簡單:吃、拉、睡、玩,快樂時笑,不滿時哭,一天復一天地過。但她今天又不同於昨天,之前還要人扶著才能跌跌撞撞地慢行,現在已能像小企鵝一樣獨自走來走去,不用你的幫忙。
轉眼間,她不再是剛出生時那個面容浮腫軟巴巴的小粉團了。
在迅速成長的孩子身上,我看見時間的刻度。

高錕對著鏡頭總是咪咪笑,一臉的童真,患上老人痴呆的他,如今連完整的句子也「很難做到」,這是他回應傳媒時最常用的字眼。太太黃美芸形容他:「不再是以前那個人」。
老人裏面好像安裝了失效的時鐘,調快了的時分針將以怪異的高速帶走本來屬於他的一切。

笑意盈盈的老人現在只有短期的記憶,以前很多事情可能都忘記了──忘記在實驗室裏廢寢忘餐科研工作,忘記在大學校園裏作管理或與師生暢聚的日子,忘記光纖之父,忘記年輕歲月……其他人都不勝唏噓,認為那真是一個遲來的榮譽。

若不是忽然獲頒一個全球矚目的獎項,他可能只是一個漸漸被世人所遺忘的老人,每天到健康中心做體操的其中一位平凡長者,笑咪咪地聽從太太的每個吩咐,笑咪咪地與兒孫共聚天倫。

他漸漸失去記憶,但他將會被全世界的人所記念;他的腦袋在黃金年華盡其所能付出了最大的貢獻,如今以最輕省簡單的行裝,無憂無慮地度過人生的晚年。

「以前那個人」雖然從他身上走了,卻轉換成另一種形態,永遠活在另一個人的心裏。他忘記了很多,但仍記得身邊這個對他無微不至的人。

G女將不會記得媽媽曾每天為她換片餵飯,但媽媽的腦海裏不會遺漏她生命成長的每個驚喜;日後她或從媽媽臉上看見時間的刻度,甚至在歲月的陰影下,再也看不見以前那個媽媽,媽媽寄望,自己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活在她的心裏,在未來起伏跌宕的人生歷程中,成為她的滋潤、鼓勵,以及動力。

老人好像失去了很多,但他留住了最重要的──愛,與微笑。

~~《基督教週報》#2357〈童話人間〉

野男孩

從前,有一個男孩,住在森林裏。他沒有父母,沒有朋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人」,他只知道哪些東西可填飽肚子,卻永遠吃不飽;猛獸攻擊,他就反抗;全身赤裸,但不知冷熱……他完完全全是一個野人。

一群童軍因飛機失事墜毀而被迫流落荒島,初期大家團結一致,掙扎求存,但權力爭鬥和死亡的恐懼漸漸蠶食內心,生死關頭獸性盡現,更演變成血腥大屠殺……文明失落於蕪荒世界。

「樹寧‧現在式單位」的多媒體劇場《蕪荒野之年代》,創作靈感來自威廉高汀的《蒼蠅王》。十五個大男孩在陰暗的森林布景中,在蠻荒生物的神秘喘息聲中,在文明與自然的衝突中,以男生獨有的野性與能量,叩問生命最基本的意義:
難道生存就是人的所有?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定律豈止是森林定律,其實普遍存在於人類社會中?
若一個人本就生於蠻荒,沒有他人的存在,為求生存不擇手段,還有沒有所謂對與錯?

莫迪凱葛斯坦的圖文書《野男孩》,記述1800年一個野男孩被發現於法國南部阿貝倫森林,所有權威的專家都認為他是無法治好的低能兒。惟獨年輕的伊塔醫師不願放棄,從日常生活習慣開始,教他重新認識冷熱,明白與人互動的反應和影響,感受被擁抱的温暖。伊塔的實驗報告《叢林之子》後來更成為蒙特梭利幼兒教學法的藍本。

燈光變異下,十五位少年時而四肢爬行時而狂野咆哮,拼搏起來毫不留力,難禁令人想像,他們裏面本就存在野孩子的横蠻本性。場景一轉,少年挺起胸膛展露陽光笑臉,面前迎接著無限的美好可能。

森林男孩漸漸擁有屬於人類的感覺:不再直接伸手從滾水或烈火中拿取食物,因他知道痛;他喜歡摸女管家的絲絨衣服,以及被按摩時隻手傳出的温柔;被伊塔醫生責備而流淚,因他已懂得受傷難過……雖然一直不會說話,但他知道何謂愛。

赤裸上身的少年很瘦,就算練得鋼條的身型也沒多少肌肉,都是未完全發育成熟的身體,或許總是吃不夠,或許消耗得太多。他們總是成群地出入,卻是具備不同性格的角色。他們通過互動集體創作,互相影響,在劇中,在人生中,漸趨成熟。

直至心中的野孩子,漸漸消失於遙遠的叢林裏……

~~《基督教週報》#2356〈童話人間〉

2009年10月26日星期一

少女的變異世界

一個貌似「阿Sa」的少女,抬頭仰望,一臉渴慕;鏡頭一轉,大廈外牆大型廣告,是一名穿三點式泳裝的惹艷女郎周秀娜……於是,她立即行動!經過一番改造,她一臉自信,展開發光的翅膀,還成功取代了前者,成為最新的廣告女郎!
平凡少女一朝變鳯凰,這是近期一個熱播的廣告。

我算是孤陋寡聞,當香港書展期間「o靚模潮」熱爆會展中心迷倒眾男並幾乎攻陷全港傳媒,我才首次聽聞「周秀娜」的名字,人家的寫真集、吹氣枕已是熱賣產品!

而不知何時開始,「o靚模」與陸續揭發的少女援交事件,常被混為一談,叫人重新聚焦關注少女為揾快錢而賣弄身體,不惜代價的問題。

關於「援助交際」,當然也不是近年才有的事。十多年前看日本電影《涉谷廿四小時》首次聽聞,故事講述高中女生麗莎為了達成長久以來赴美留學的心願,決心盡快賺取旅費,於是開始在涉谷街頭流連,展開一連串「援交」(收費拍拖等)的行為。當時一直以為這是日本獨特的異常文化,但原來同時也在我們身邊的暗角無聲地蔓延、爆發。

或許我距離少女的階段實在太遙遠了,自然也無法全然理解時下少女的世界。

回想少女時代的自己,有點肥,但幾乎完全沒想過要消脂瘦身;就算偶然被人取笑看不見腰,也沒想過要自殺。媽媽總喜歡每隔三兩天就在臨睡前捧來一大煲雞腳湯、豬骨粥,發育時期的我也從沒顧慮過將會積聚多少脂肪,飽滿的記憶裏全是美味的幸福。

成家立室之前,我和家人一直住在不足五百平方尺的公屋,中學時沒多少零用錢,後來也全靠政府的資助借貸,才足以無後顧之憂地度過三年大學的基本生活。

成長的同群中,好像沒誰會為追逐名牌而急於抓錢,就算有在課餘幫補家計或賺點零用的,有到工廠裝零件,有到雪糕屋賣雪糕,也有身兼多份補習……那好像是純真樸實的遠古年代,想來有如恐龍世紀般疑幻疑真。

當小男孩目瞪口呆看著電視廣告中身穿性感比堅尼的周秀娜,於沙灘搔首弄姿並擺出誘人姿態,在「遠古年代」中成長的媽媽趕忙轉台;媽媽再望望剛學走路的小女孩,面對文化、思想、觀念高速變異的未來世界,想像她將變成什麼模樣的少女?

~~《基督教週報》#2355〈童話人間〉

2009年10月19日星期一

天使的國度

原來有這樣的故事,最近才知道。
小孩子經常發開口夢,甚至夢遊,大人都認為那是因為孩子的腦部未健全發展所導致,但其實,他們不知道,孩子在睡夢中,進入了天使的國度。
小天使伴著孩子成長,談天,遊玩,所以他們在夢中忽然說了你不明白的話,或是在夢遊中帶著茫然的眼神對你視而不見。
天使傾聽了弱小心靈的悲傷,帶領小人兒走出密佈的陰霾,於是,他們以活潑的心情,迎接明天的陽光。

孩子有夢,只是醒來後都忘了,不會告訴你。

小時候,姐姐睡在上格床,久不久就嘲笑我和她的「夢中對話」:
「掉了掉了!」「掉了什麼呀?」「快掉到溝渠了……」應該是一個錢幣吧。「幫你拾了,睡吧!」於是我就不再做聲了。

被家人笑到如今的那次是這樣的:深夜,我忽然起床走到衣櫃邊,從抽屜拿出了衣服,掉在梳化上,看來是準備去洗澡了,不過,跟著我竟然也跟著躺在梳化上睡著了。在床上讀報尚入入睡的爸爸目睹一切,也見怪不怪,把我抱回床上去。

當然,醒來後,我什麼也記不起。難道,我真的曾和小天使做過朋友嗎?

某個半夜,突然醒來,無法再入睡。
隱約聽到孩子在床上呻吟的聲音,看看他,像在搏鬥,雙腳不停暴躁地踩踏被舖……
不一會,一切靜止。
我知道,夢又閃過。

我曾被他的開口夢弄醒,有時只是胡言亂語,有時笑得咯咯作響,也有時,沒流淚的抽搐著亁哭。
記得他初學游泳時,曾經過一段克服恐懼的艱難期。每次下水前,小便完又要小便,或是肚又痛了,甚至乾脆坐在池邊流淚,總之就是盡其所能拖延下去。
一個半夜,入睡沒多久,黑暗中,他忽然坐起身來,閉著眼,雙手不停在划……那很明顯,是自由式。
好了好了,不用練習了,睡吧……
那陣子,他不斷學划水,竟划進了夢。
想來也有點難過,小人兒的壓力,尚待解決。

寧願相信,真的曾有小天使伴著他。
我們未能明白的,不夠體貼的,無法解決的,孩子的所有困惑、不安、難過,在那只有小孩才能進入的國度裏,得著安慰。

~~刊於《基督教週報》#2354〈童話人間〉

2009年9月28日星期一

父與子的距離

當一個父親離去,他在兒子心裏留下了什麼呢?

在家的時候,不是休息,就是靜默,少與孩子溝通,更遑論一起遊戲,甚至擁抱親吻了。他長時間在外面辛勤工作,令家人得著安穩無憂的生活,這是他表達愛的方式。典型的爸爸。

Daniel Gottlieb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在寫給孫子Sam的信中,提到與父親的距離。一直以來,每次向父親說再見時,都在猶豫:應該擁抱?親吻?還是握握手呢?結果,他什麼也沒有做。然而,母親一次特別的堅持:親吻你的爸爸吧!他就半推半就地做了,沒想到,之後他就遇上一次嚴重的交通意外,幾乎全身癱瘓。

父親八十二歲時患上心臟病,健康每況愈下。最後一次與父親見面,是很大風的一天。父親坐在窗前,享受著陽光。Dan推輪椅坐近他,用手臂環抱他的肩膀,一起靜靜地眺望屋前的大海,看著大風吹走沙灘上的足印,把沙吹入海洋,彷彿整個沙灘都快將消失眼前……

爸爸仍然面向沙灘,忽然捉著他的手,親吻他的左手大姆指──那是他的手惟一有感覺的地方──再輕擦自己的臉……

第二天,看護發現他坐在同一個位置,面向大海──離開了。

A仔爺爺離世那刻,沒一個親人趕及見他生前的最後一面,那是家人最耿耿於懷的。

爺爺的病到了末期,A仔爸爸幾個兄弟姊妹決定輪流每天回到舊居探望兩老。後來他說,每次去到其實只是吃個飯,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話家常。離開時,有時會摸摸他的頭。

年輕時,話更少,而且火氣猛。孩子不聽話?「接觸」起來,就是打!大部分時間,在外辛勤工作。也是典型的爸爸。退休後,火氣反而收了,多了笑容。

A仔爸爸現在每想及父親,最深刻的,就是他坐在慣常的椅子,沉默無聲的畫面。還有,當父親在醫院離世後,最後一次,輕輕撫摸他的頭,涼涼的,與平日不再一樣。

“Someday, Sam, you will take the measure of your own father…… But I know that none of those judgements or measurements matters very much right now. What matters is the way you look at the ocean together.”

-- Letters To Sam, Daniel Gottlieb.

~~刊於《基督教週報》#2353〈童話人間〉

2009年9月24日星期四

趕什麼

記得有個「麥記」廣告,令人窩心──媽媽連拉夾拖地帶著囝囝追巴士趕小巴,從這個樂器班趕去另一個興趣班,男孩木無表情,看來亦毫不享受。然後,他們在途中停在麥記門口……坐在餐店內,男孩此時才展現難得的笑臉,捧著食物的媽媽遙看著他,一臉憐惜,一直緊皺的眉頭軟化下來……

每次看到這一幕,我的眼眶就發熱──媽媽的心腸。慢慢吃,不要趕……

開學了,爸媽們又為孩子的時間安排大傷腦筋,拔尖班鞏固班、校隊練習、樂器訓練,還有其他興趣班……七八個小時的正規課程以外,孩子們還要應付其他課外活動,不要忘記,還有每天的功課,溫習默書評估……噢!簡直是鐵人孩子!

前幾天看香港電台節目《一屋買家》,記錄一對堪稱夾價專家的爸媽,不介意港九新界周圍夾價,一文一毫都是寶,最大目的,還是用在一對子女身上──從前自己得不到學不到買不到的,如今希望盡己所能讓孩子得到「最好」。

於是,孩子放學後練琴,還未練好指定的曲目,爸爸來電,要趕下場啦!工人姐姐也在旁催促,孩子哭著,但還得立即收拾,抹著淚痕趕到游泳班,然後還有小提琴班。爸爸在訪問中解釋,他是一個很執著的孩子,哭是因為惱怒自己沒法完成原定的計劃。

追趕奔跑,沒完沒了……

早前參加了「兒童遊戲治療」家長課程,導師再三提醒在座家長,要保持對孩子的尊重和給予適當的關懷及同理心。

今天孩子們上學的時間有如大人的工時,不過似乎比大人返工還要辛苦:不能隨時按需要上廁所,大多數時間只能坐不准站立不准跑,下課了還不能睡個午覺稍事歇息,因為還要趕功課趕下場……我們自己經過一天的工作辛勞,回家都想軟攤在梳化讓腦袋發夢,但為什麼我們竟如此恨心要孩子放學後「返另一份工」!

面對外面超乎想像的要求和壓力,而父母有時不自覺做了幫兇,讓孩子應付過於他們所能承受的,因而造成各種無法抒解的情緒困擾。

我們怕時間太少要做的太多,於是趕;我們怕孩子做的不夠別人的多,於是趕。

然而,趕著去做的,是不是生命中最需要的?

~~刊於《基督教週報》〈童話人間〉

2009年9月16日星期三

朵朵玫瑰

等那玫瑰等得心煩意亂
明明不是說快要出來了嗎
不是玫瑰的話會是什麼呢
是什麼叫她如此煩躁 痛苦呢

一天一天地等
還以為真會見到一朵朵玫瑰
還以為只是女孩所獨有的
真以為靚花配美人嗎
無知的媽媽

熬了幾晚的夜 終於出來了
其實出起來一點也不美
額頭 鼻頭 頸位 密密麻麻紅紅的小點
然後脊骨要用摸的就知道長出來了
反而圓鼓鼓的肚皮 到最後才長出來
當然看不見玫瑰
那只是 散落的花絮
隨意飄落 那小小的身軀

就算多做幾次媽媽 也可以仍然無知
要學的還真多
她大了 你老了 憂心也不會減少
其實 也只是 朵朵玫瑰吧
沒什麼大不了啊
媽媽

關於玫瑰疹